Everything Project:50 个应用、0 个前端框架,它在重写「一个软件该有多大」

51 个目录。50 个真正能跑的 Web 应用。0 个 React / Vue / Svelte 依赖。15 个 AGPL 许可证。

这四个数字指向同一个仓库:HeyPuter 的 everything。它 2026-10-13 建库,五周涨到 8,581 star,口号是「The world’s software. Rebuilt, and open-sourced.」——把 Excel、Photoshop、AutoCAD、Slack、Salesforce 这些东西逐个重写一遍。

大部分介绍会停在这里:清单很长,野心很大,浏览器很强。但清单不是项目。这篇只讲一件事:它是怎么把「一款软件」压缩成一个目录的,以及压缩省下的和挪走的分别是什么。

一、三个数字

51。src/ 下的目录数。其中 50 个有 package.json,各自 npm install && npm run dev,也各自对应一次部署;第 51 个是 src/assets,CI 的原话是「index.html, no source yet」,第一版过滤就把它跳过了。

0。50 个 package.json 里,react、vue、svelte、angular 的出现次数。不是「用得少」,是一次都没有。

15。自带 AGPL-3.0 全文的目录数。剩下 35 个不声明许可证,继承仓库根目录那份 1,080 字节的 MIT。

第三个数字最容易被略过,但它决定了一个项目能不能被拿去商用。后面第九节专门讲。

二、它是什么:九类五十个

README 把应用分成九类,我按目录逐个核过:

类别 数量 代表应用 对标
办公 7 Spreadsheet / Documents / Presentation / Whiteboard / PDF / Notes Excel、Word、PowerPoint、Airtable
协作 6 Meetings / Teamchat / Email / Calendar / Contacts / Signatures Zoom、Slack、Gmail、DocuSign
创意 6 Photo / Video / Vector / Audio / Music / 3D Studio Photoshop、Premiere、Maya
工程 4 CAD / Parametric / Circuits / Building Design AutoCAD、SolidWorks、Altium、Revit
效率 5 Tasks / Projects / Wiki / Time Tracking / Surveys Todoist、Trello、Notion
财务 4 Accounting / Invoicing / Expenses / Cap Table QuickBooks、Carta
业务 12 CRM / Help Desk / POS / Inventory / Hiring / Legal / Fleet … Salesforce、Zendesk、Square
开发者工具 1 API Client Postman
游戏 5 Chess / Backgammon / Checkers / Solitaire / Sudoku —

这张表读起来像产品清单,其实是目录清单。每个条目对应一个文件夹,文件夹里有自己的 package.json、自己的 vite.config、自己的端口、自己的 dist/。它们之间没有共享的构建,没有共享的组件包,也没有一条命令能把 50 个一起启动。

三、仓库的形状

先把字节算清楚,因为「50 个应用」这个说法会让人以为仓库是均匀的。实际不是:

仓库的字节构成,以及 50 个应用的许可证分布

1,327 MB 里只有 168 MB 是应用源码;单是 src/whiteboard/tmp/ 就占了 551 MB。

src/whiteboard/tmp/ 里有 4,375 个文件,是一批 WCAG 无障碍审计的导出页,大的单个 3 MB,已经提交进仓库。CI 的 checkout 那一步用了 filter: blob:none 加 sparse-checkout: .github,注释写得很直接:「keeps whiteboard’s tracked tmp/ folder out of this job」——只取文件名,不取内容,就为了不让这 551 MB 进流水线。

这件事值得记下来,因为它和「重写世界软件」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:项目的组织能力全部押在目录约定上,而目录约定管不住任何一个目录里放什么。

四、没有 workspace 的 monorepo

「Monorepo」这个词通常意味着 Nx、Turborepo、pnpm workspaces 那一套:统一依赖、任务图、增量构建。Everything 一个都没有——根目录下没有 package.json。

它有的是三个东西:

第一,CI 靠约定发现应用。ci.yml 里只有一句 git ls-tree -r --name-only HEAD src | grep -E '^src/[^/]+/package\.json$',凡是有 package.json 的目录就是一个应用。然后只跑改动过的那些,测试用 vitest --changed,spreadsheet 和 documents 各切 4 个分片,其余的整包跑。

第二,dev server 伪装成子域名。dev/puter-localhost.mjs 只有 728 字节,一个 Vite 插件,把 npm run dev 打印的地址从 localhost:5173 改成 cad.puter.localhost:5173。注释解释了为什么这样够用:浏览器本来就把 *.localhost 解析到回环,Vite 也接受 .localhost 主机名,「nothing else needs configuring」。

第三,部署是一张 51 项的清单。根目录的 amplify.yml 里,每个应用一个 appRoot,各自 nvm install 22、npm ci、npm run build、发布 dist/。

仓库到 51 次部署的链路,以及后端实际所在的位置

一份仓库,51 个 Amplify 应用;后端不在维护者手里(右半部分第八节展开)。

所以严格说,这不是 monorepo,是一个文件夹里的 51 个 polyrepo。共享的只有两样:那份 728 字节的 Vite 插件,和一份 CI 工作流的 YAML。

五、四层,和一个借来的底座

一个应用长什么样?把 50 个目录摊开看,结构几乎是一致的四层:

每个应用的四层结构,以及底部那条借来的底座

四层各自实现;只有最底下那一层是同一个东西。

界面层是原生 DOM 加 canvas。没有虚拟 DOM,没有响应式框架,网格、面板、菜单、对话框全部手写。代价是每个应用都要自己写一遍焦点管理、键盘导航和无障碍语义;好处是没有一层抽象横在“我点了这个像素”和“它变了”之间,这对 CAD 的对象捕捉、图像编辑器的画布变换这类交互是决定性的。

内核层是这个项目真正的工程量所在,而且每个应用的内核都不一样:

  • Spreadsheet 自己写了公式引擎,README 说支持 510 个以上函数,包括 LAMBDA、LET、GROUPBY、动态数组溢出、QUERY 查询语言,还有 IMPORTRANGE;.xlsx 用的是真实的 xlsx 文件,靠 vendored 的 SheetJS 读写,再补上 SheetJS 社区版不支持的样式和图表。
  • Wiki 自己写了块编辑器,用 Yjs 做 CRDT 合并。
  • CAD 自己写了几何内核、R-tree 拾取和 DWG 读写。

计算层把重活推出主线程:Rust、OpenCascade、Tesseract 这类东西编译成 WebAssembly,跑在 Web Worker 里。

渲染层最终只有一块 canvas:WebGPU 优先,WebGL2 兜底。

而「借来的引擎」这条界线划得挺清醒:格式与算法可以借,产品逻辑必须自己写。SheetJS(Apache-2.0)、Yjs(MIT)、ag-psd(MIT)、OpenCascade(LGPL-2.1,以独立可替换的 wasm 模块形式随包发布)、Rust 编译的 photo-engine.wasm——每一个都能在 THIRD_PARTY_NOTICES 里找到出处。

复用的方式也值得说一句:目录之间没有共享包,代码是复制过去的。Wiki 的协作层注释写着「Request authentication and the deployment flow are adapted from src/whiteboard」;Spreadsheet 的邮件 worker 写着「adapted from the Calendar app’s」。省掉了抽象层的成本,代价是同一个 bug 要在 N 个目录里修 N 次。

六、Photo Studio 的账

Photo Studio(ps.puter.com)是这个仓库里最像「不可能在浏览器里做」的那个。它的 README 有 4 万字节,我只挑三件能验证的事。

第一,文档模型是图块化的不可变快照。破坏性像素内容存成 256 px 的图块,历史状态之间共享,改一笔只分配被碰到的图块,撤销就是换一个引用。合成器只上传变了的图块。

第二,GPU 有两条路。WebGPU 是主合成器,WebGL2 是备用路径,两套 shader 行为对齐。这也意味着它需要安全上下文(HTTPS 或 localhost),部署上没有退路。

第三,上限写得很坦白。这一节我认为比功能列表更值得读:

项 上限 / 代价
像素层位深 8 位/通道;16、32 位只支持导入与合成,破坏性工具会转成 8 位
文档尺寸 单边 8,192 px,总共 2,400 万像素
AI 功能 需要 Puter 账号;生成结果约 100 万像素(Edit with Prompt 长边 1,024)
实时协作 每个参与者都要有 Puter 账号,评审链接也一样
并发写入 同一个 256 px 图块上的并发绘画只保留一个人的版本

这些不是「待办事项」,是架构的边界。一个浏览器里的 Photoshop 替代品,被三件事卡住:内存、WebGPU 的可用性、以及「真实像素数据必须活在某个人的存储里」。

顺带说一句它的许可证:这张表里的每一个功能,都在 AGPL-3.0 之下。如果你想把它做成一个内部设计工具再对外提供服务,得先读第九节。

七、CAD 的一条直线

CAD(cad.puter.com)是另一个方向:不追求像素,追求精确。它没有框架,没有自建服务器,用 Vanilla JavaScript + WebGL2 + Vite。

从命令行敲进 LINE 0,0 @200<30 到屏幕上出现一条线,中间是五段:

一条 LINE 命令穿过的五段代码

命令行、交互、模型、细分、渲染——五段都在这个目录里,没有一段来自框架。

几个能说明「精确」这件事有多贵的细节:

  • 空间索引是 R-tree,拾取、框选、对象捕捉都走它,而不是遍历实体。
  • 模型空间按约一千个对象切块,每块有自己的 GPU buffer,改一个对象只重传它所在的那块。
  • 线是 instanced quad,线型和抗锯齿在片元着色器里算,顶点只描述实例。
  • 坐标拆成高低两个 float,图纸离原点再远,拾取和渲染也不抖。

文件格式是它最硬的一块:DWG 导入支持 R13 到 2018,导出写 DWG 2004;DXF 走 R2000 ASCII;原生格式 .cad 是压缩 JSON。DWG 的读写是照着 Open Design Specification 自己实现的,跑在 Web Worker 里。

然后是这个项目最诚实的一行:Early Alpha。「请不要依赖它处理正式工程项目,重要图纸请自己留副本。」

八、后端在用户家里

回到图 4 的右半部分。这些应用没有维护者的后端,dist/ 是纯静态的,放在哪都能跑。它们连的是浏览器里的 https://js.puter.com/v2/——一行 script,没有 API key,提供账号、文件、KV、AI 和邮件。

这件事的意义不在「省了服务器」,在于数据的归属被换成了另一个人:

应用 数据存在哪
Spreadsheet 你自己的 Puter 云盘里的真 .xlsx 文件;版本快照在 .versions/ 下
Wiki wiki/tree.ywk、wiki/pages/<id>.ywk,每个文件是一个 Yjs 文档
CAD .cad 压缩 JSON;云文件在你的 Puter 盘,本地文件在设备上

更有意思的是协作。Wiki 的共享空间不是跑在维护者的服务器上:第一个分享页面的人,会在自己的 Puter 账号里部署一个小 worker(puter.workers.create),共享数据存在这个人的 KV 和文件里,被邀请的人拿着受限凭证调这个 worker,worker 每次请求都校验角色。Photo Studio 的「Invite to Edit」是同一套模式。

也就是说,「无后端」的准确含义是:没有我们的后端。代价是权限模型变成了「谁的文件谁部署」——文档的所有者同时是这台协作服务器的主人,也是它的运维。这在团队内部很好用,在「把链接发给客户」这类场景里就有问题(README 自己承认:评审链接也必须登录)。

九、许可证:15 和 35

这是我最想让读者带走的一节。

仓库根目录的 LICENSE 是 MIT,1,080 字节。但有 15 个目录自带一份 34.5 KB 的 AGPL-3.0 全文,并且在自己的 package.json 里写 "license": "AGPL-3.0-only":

类别 AGPL 的应用 数量
办公 Spreadsheet、Presentation、PDF、Notes 4
创意 Photo Studio、Video Studio、Vector Studio、Audio Studio、3D 5
工程 CAD、Parametric、Circuits、Building Design 4
协作 Email 1
效率 Whiteboard 1

剩下的 35 个不声明,按根目录的 MIT 走。

这个划分不是按难度来的。Notes 和 Email 是 AGPL,但同一个仓库里的 Teamchat 和 Wiki 是 MIT——后两个的技术难度一点儿也不低。从目录和 README 的写法看,这更像是按批次划的:早期那批重型应用一起选了 AGPL,后来的长尾应用默认不写。这是我从仓库结构推的,不是官方说法。

对使用者来说,差别很实际:

  • 想自建一个内部工具,MIT 那 35 个随便改。
  • 想把 Spreadsheet 或 Photo Studio 改一改,做成对外提供的 SaaS,AGPL 的「网络使用」条款会要求你把修改后的源码也提供出去。
  • 想拿来当学习材料,两者都没问题——但得知道自己在读哪一份许可证。

顺带一个容易被读漏的地方:README 的说法并不统一。MIT 的应用沿用仓库级那句话——「This repository … MIT unless explicitly stated otherwise」;AGPL 的应用则改成「This app … AGPL-3.0-only」。加上根 README 里那句「unless explicitly stated otherwise」,只看 README 的人很容易把 15 个 AGPL 应用也当成 MIT。想确认,唯一可靠的位置是每个目录的 package.json。

十、局限

按重要性排,都是仓库自己写着的或能从结构里直接量出来的:

  1. 50 次部署是线性成本。每加一个应用,就多一个 Amplify 应用、一份 npm ci、一个域名、一套监控。共享的只有那 728 字节的插件。
  2. 仓库卫生不均。551 MB、4,375 个文件的 tmp/ 已经提交,CI 只能绕开它。
  3. 测试并非全绿。ci.yml 里 whiteboard 挂着 continue-on-error,注释写的是两个 presence-relay 顺序测试在 CI 负载下会挂;整个应用的测试约 27 分钟。
  4. 代码风格没有统一。工作流里那句话是「Only apps whose code is already Prettier-clean are held to it」——实际只有 whiteboard 受约束。
  5. 重型应用普遍是 Early Alpha。CAD 和 Parametric 的 README 都写着不要用于正式工程;Photo Studio 有 8,192 px / 2,400 万像素 / 8 位的硬上限。
  6. 云能力绑定 Puter.js。AI 功能要账号,协作要账号,离线只能靠 IndexedDB 里的草稿。
  7. 跨应用集成几乎没有。没有共享数据模型,IMPORTRANGE 这种是个例而不是协议。
  8. 没有共享组件,只有复制。省了抽象,但同一个修复要在多个目录里重复。
  9. 它仍然是一个五周大的仓库。68 个 open issue,功能密度和稳定性不在一个量级上。

十一、我的判断

我不觉得这个项目最重要的意义是「50 款软件的免费替代品」。那件事的成败取决于太多别的东西:格式兼容、字体、打印、协作、以及用户为什么愿意换。

它真正在赌的是一件更小、也更容易验证的事:一款软件的默认大小,可以是一个目录。

这个赌注押的不是代码量,是三个约定:一个 package.json 就是一个产品;一行 script 就是一个后端;一份 LICENSE 就是一个法律边界。三个约定各自都很便宜,合起来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个仓库能在五周里从 0 长到 50 个应用——它把「要不要做这个产品」的决策成本降到了几乎为零。

代价也在同一处:约定只管「放哪」,不管「怎么连」。50 个应用之间目前唯一的公共设施,是那一行 js.puter.com/v2。

所以下一步值得盯的不是它又加了几个应用,而是三件更小的事:

  1. 根目录会不会出现 package.json。一旦出现,就说明有人开始做共享包,目录即产品的约定开始松动。
  2. 会不会出现跨应用的调用协议。有意思的是,每个应用其实都已经有一层「动词」:Photo Studio 有 command registry,CAD 有一整套命令行,Spreadsheet 有对象模型和脚本沙箱。如果哪天要接 agent,接口最可能从这些注册表里长出来,而不是从一个新框架里。
  3. AGPL 的目录会不会继续增加。这是最能看出团队意图的一个指标——它决定这个仓库最终是「可以自建的工具箱」,还是「只能自己用的展示柜」。

顺便说一句,这和我最近在看的干预接口是同一个问题:一个系统对外暴露了哪些动词,决定了它能被谁、以什么方式组合。50 个应用各自定义了自己的动词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这既是它现在的样子,也是它最大的空间。

项目与资料

数据说明:文件数、字节数、许可证分布、star 数取自 GitHub API 的 git/tree?recursive=1 与各目录 package.json(2026-11-17);功能数字取自各应用 README;四张示意图是我按仓库结构绘制的,不是项目官方图表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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